初冬的早晨，湖北石首，天鵝洲長江故道。蘆葦輕搖，湖水如鏡。晨光中，一群生靈踏過薄霜，蹄聲輕響，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它們長著鹿角、馬臉、牛蹄、驢尾，是中國古籍中的“四不像”，也是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居民之一。三百萬年前，它們便在此生息，與藍田人、丁村人共同走過漫長的歲月。

——它們的名字，叫麋鹿。

然而，百年之前，戰(zhàn)火、氣候、捕殺等多重因素的疊加，這個物種在中國大地上悄然消失。直到1985年，在多方奔走之下，22頭麋鹿從英國遠渡重洋，重返故土。四十年過去，它們從瀕危邊緣走向繁盛，從滅絕之地走向全國27個省份95個棲息地，數(shù)量突破15000頭。

這是一場關于“回家”的傳奇，也是一段關于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深刻敘事。

歸鄉(xiāng)

北京南海子：從1985到2025

北京南海子，曾是元、明、清三代皇家獵苑，如今的北京麋鹿生態(tài)實驗中心正是位于皇家獵苑的核心區(qū)。這里是麋鹿回歸的起點，也是它們命運的轉折點。

(北京南海子麋鹿苑中2025年新建景觀)

1865年，法國傳教士阿爾芒·戴維在北京南海子發(fā)現(xiàn)了麋鹿，并將標本送往歐洲，引發(fā)了西方世界的關注。隨后，一批麋鹿被運往歐洲各地，而留在中國的種群，卻在1900年的戰(zhàn)亂與洪水中走向本土滅絕。

“由于烏邦寺莊園的貝福特公爵無償捐贈，麋鹿坐著法國航空，從英國回到了中國。”北京麋鹿生態(tài)實驗中心主任白加德介紹，1985年8月24日，22頭麋鹿跨越重洋，其中20頭回到了它們曾經(jīng)的滅絕地-北京南海子。

如今，這里的麋鹿已不再是孤獨的“旅人”。新生的小鹿在母鹿身邊蹣跚學步，飼料車在晨霧中緩緩駛入苑區(qū)，工作人員記錄著它們的每一次采食、每一次產(chǎn)仔、每一次發(fā)情，每一次季節(jié)更替中的細微變化。這些看似瑣碎的工作，卻是麋鹿種群復蘇的基石。

園區(qū)的一角，一座倒立著的麋鹿角雕塑靜靜矗立。它因多回二叉分枝的結構而“倒置不倒”，正如麋鹿的命運——因一個跨越國界的支撐網(wǎng)絡，才沒有從地球上徹底消失，反而在故鄉(xiāng)重新扎根、開枝散葉。

(北京麋鹿苑內倒立的麋鹿角雕塑)

重生

江蘇大豐：“人鹿兩安”的智慧

如果說南海子是麋鹿回歸的“精神故鄉(xiāng)”，那么江蘇大豐，則是它們走向野性復蘇的“試驗田”。

1986年，39頭麋鹿從英國7家動物園啟程，落戶大豐。如今，這里的麋鹿數(shù)量已突破8500頭，成為全球最大的麋鹿種群。

清晨，補飼車的轟鳴聲劃破寧靜。大豐麋鹿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辦公室主任侯立冰指著車上的青貯飼料說：“這些玉米都是從附近農民那收的，成本低、質量高，農民增收，我們也實現(xiàn)了社區(qū)共建。”

(2025年11月 補飼車在大豐麋鹿保護區(qū)核心散養(yǎng)區(qū)喂養(yǎng)麋鹿)

1998年，大豐首次將8頭麋鹿放歸野外。如今，野生麋鹿已超過3600頭，占全球野生種群的60%以上。它們沿著南黃海西岸線自由奔跑，甚至“闖入”村民的廚房、農田，帶來了不少“甜蜜的煩惱”。

2024年，大豐區(qū)推出“野生動物傷害政府救助責任保險”，讓保護不再以犧牲農民利益為代價?！昂诵哪繕耸且员Ｕ洗俦Ｗo，”大豐區(qū)自然資源和規(guī)劃局工作人員沈嬌嬌說，“讓市民從被動接受轉變?yōu)橹鲃訁⑴c。”

據(jù)測算，每40畝土地空間可以承載一頭麋鹿生存，要養(yǎng)活8500頭麋鹿則需要34萬畝土地，不斷為它們尋找“新家”成為一項重要且緊迫的工作。

(黃海西岸線灘涂上奔跑的野生麋鹿群)

一個多月前，又有21頭麋鹿搭乘專車自大豐出發(fā)，跨越1700多公里抵達內蒙古烏梁素海濕地，在那里開啟了“新生活”。截至目前，大豐已累計向全國25個省區(qū)市輸出麋鹿400多頭。在內蒙古大青山，麋鹿已能適應零下20℃的極寒環(huán)境;在湖南東洞庭湖，大豐麋鹿，與湖北石首、北京南海子的種群匯流、融合發(fā)展;在北京，大豐麋鹿與當?shù)胤N群進行了科學配組……這些嘗試為麋鹿在中國的可持續(xù)發(fā)展，提供了更多樣本。

守護

湖北石首：人鹿不了情

湖北石首，長江故道蜿蜒而過。清晨，麋鹿在鳥鳴中蘇醒。這里是它們恢復野性的天堂，也是科技與情感交織的守護之地。

“12只公鹿，4只異常脫角。”信息化管理員戈先美一邊記錄，一邊操作著手中的設備。他是保護區(qū)第一位信息化管理員，也是麋鹿保護進入“科技時代”的見證者。

“以前記錄靠紙筆，巡護靠走，一個月用掉一本筆記本。”工程師楊濤回憶。如今，傳感器、攝像頭、光纖網(wǎng)絡遍布1567公頃的保護區(qū)，實時捕捉鹿群動態(tài)，監(jiān)測土壤、空氣與水文變化。

(湖北石首麋鹿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工作人員正在開展實地勘察監(jiān)測)

然而，科技背后，是守護者與自然的貼身較量。戈先美曾在比人還高的草叢中穿行，踩過蛇蟲，跨不過深溝，甚至一度“差點沒走出來”。這位計算機系畢業(yè)的工科男，曾夢想成為“黑客攻防”的工程師，如今卻與濕地為伴。

“你要說特別喜歡，其實也談不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小鹿圖案，“但看到鹿的照片，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蹦昙贂r，他還會打開APP，看看麋鹿今天在哪里。

這份情感，也浸潤在當?shù)氐拇迕裥闹?。新堤村的彭軍指著眼?000畝土地說：“這里以前是我們的命根子。”2017年起，兩個鄉(xiāng)鎮(zhèn)、700戶、3300人選擇遷出，為麋鹿騰出更廣闊的天地。

“講保護生態(tài)，也是保護我們自己的子孫后代?！迸碥娬驹谛滦薜奶禊Z洲旅游公路上，望著遠處成群的麋鹿，大聲說道。

共生

中國答案：從物種保護到文明進階

四十年麋鹿保護，不僅是一個物種的復興，更是一場文明意識的覺醒。

“麋鹿在三百多萬年的進化中，與人類結下不解之緣，”麋鹿國家保護研究中心主任白加德說，“古詩詞中有四百多首與麋鹿相關。保護它，就是保護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一部分?！?/p>

(麋鹿國家保護研究中心主任 研究員白加德接受采訪)

在華中科技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副院長孫永平看來，麋鹿保護的成功，背后是一套完整的治理框架：“頂層設計與持續(xù)行動相結合，政府主導與多元參與相協(xié)同，社區(qū)共治與居民參與相融合，經(jīng)濟增長與環(huán)境保護相統(tǒng)一。”

(華中科技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副院長孫永平走進演播室)

他指出，麋鹿保護摒棄了“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體現(xiàn)了“降碳、減污、擴綠、增長”四維協(xié)同的新型發(fā)展觀?！镑缏沟拿\，與改革開放后中國綜合國力的提升、生態(tài)保護的崛起同步，雄辯地證明：文明的繁榮，必須建立在生態(tài)環(huán)境的健康之上?！?/p>

四十年，麋鹿從滅絕邊緣到回歸重生。它們的命運，如同一面鏡子，照見人類從征服自然到尊重自然、融入自然的進階之路。也像一把標尺，丈量著我們對“發(fā)展”的理解——從追求增長的速度，到守護生命的溫度。

今天的中國大地上，麋鹿的故事仍在續(xù)寫。在南海子的晨曦中，在大豐的灘涂上，在大青山的雪地里，在東洞庭的沼澤處，在石首天鵝洲的濕地間，它們奔跑、覓食、繁衍，與白鶴同棲，與江豚共舞，與人類共生。

這是一封我們寫給未來的情書，主題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

而這條路，正沿著中國式現(xiàn)代化的大道，向著更遠的方向，延伸。

出品人：岑卓

總策劃：何偉

總監(jiān)制：鄧海

監(jiān) 制：洪燕

編 審：徐瑗 柳芳

記 者：柳芳 洪亞飛 艾思航 秦婧 楊旭琿

攝 像：林中杰 王天宇 彭瀚 何進 郭裕銘 張溶

編 輯：王雨湄

支 持：

湖北廣播電視臺紀錄片部

湖南廣播電視臺新聞中心

內蒙古廣播電視臺融媒體新聞中心

江蘇鹽城廣播電視總臺

江蘇鹽城市大豐區(qū)融媒體中心

編輯：萬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