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金秀平
二十多年前,我在市人民醫(yī)院腦外科做護士。臨近春節(jié)的時候,我長年當班的ICU病房已經(jīng)沒有病人,我又回到了普通病房。農(nóng)歷小年那天,新來了個病人,是個女孩,名字叫婉君。當時電視里正熱播瓊瑤劇,沒想到在我上班的地方遇到了一個與劇中女主之一同名的漂亮女孩,立時心情大好。我問婉君,你爸媽愛讀瓊瑤,所以給你起了這個名字?婉君說,不,宛是她的輩份字,起初叫宛君,因為是女孩,后來加了個“女”字邊,就叫婉君了。
婉君的住院通知單上門診診斷一欄,寫的是:腦膿腫。這個病聽起來嚇人,但并無大礙,因為已有比較成熟的治療方法。從出生年月看,小姑娘剛滿十三歲,家住鄖西,跟我姥姥家是同一個地方。送婉君來醫(yī)院的是婉君的媽媽。我安排婉君住進了剛剛空出來的7號病房。在給婉君打點滴的時候,我近距離端詳,發(fā)現(xiàn)婉君真是少有的漂亮,特別是那雙大眼睛和長長睫毛,活脫脫就是從瓊瑤劇里走出來的,看著就是《梅花烙》里的小吟霜,《望夫崖》里的小夢凡,《婉君》里的小婉君……我想瓊瑤劇若重拍選角,怕是沒有比這小姑娘更完美的人選了。
我這么仔細地看著婉君的時候,婉君有點兒害羞,紅著臉叫了我一聲姐姐。我說,小妹妹好漂亮!要是有機會,可以去拍電影、電視啊,你比那個叫金銘的小演員還好看呢。婉君臉更紅了,但是眼里放著光,使勁地點著頭說:“哥哥也這么說?!蓖A送?,又說:“哥哥要我好好讀書,長大以后到北京,說不定真能當演員!”我想象,婉君長大以后應(yīng)該就是最美瓊瑤女郎陳德容那種類型的明星形象與氣質(zhì)。我還想著,等婉君痊愈出院了,把她推薦給開影視廣告公司的男友,那拍出來的片片一定十分驚艷。
點滴打完后,我去病房給小姑娘拔針,從門外跟著走進來一個長相清爽的男孩,一看就知道是個在校讀書的中學生。男孩拎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袋里裝著日用品,一個袋里裝的水果、點心等食物。婉君見了男孩好像特別開心,大聲而親昵地叫男孩哥哥。有趣的是,媽媽跟男孩連聲說謝謝,好像不是她兒子似的。
到了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從急診科轉(zhuǎn)來一個危重病人,是個男孩,十七歲。三個小時以前,這男孩在有冰凌的籃球場上帶球快跑時,不慎跌倒,后腦勺重重磕在水泥地上而致顱內(nèi)出血,此時處于深度昏迷狀態(tài)??浦魅慰催^核磁片子后決定立即進行手術(shù)。術(shù)后送進ICU病房時,已經(jīng)是半夜了。我又回到ICU病房忙碌起來。
第二天上午我在家休息,午后上班。先去了ICU病房,看到那個男孩的情況很不好,已經(jīng)上了呼吸機,心電監(jiān)護儀上顯示血壓有劇烈波動,血氧飽和度很低。值班醫(yī)生說,已經(jīng)用盡了所有的辦法,眼下只能看病人的生命力是否足夠頑強了。
辦公室里,科主任正在面對一堆資料研究婉君的病情。科主任說,病人是血源性腦膿腫,是腦深部及功能區(qū)膿腫,加上厚壁的多房的膿腫,還有明顯的顱內(nèi)壓增高,因此,通過膿腫腔穿刺抽吸不可行,只能進行開顱手術(shù),但是手術(shù)風險很大。科主任少有地長時間緊鎖眉頭,讓我感覺問題十分嚴重。讓我稍稍放心一些的是,科主任決定由他親自主刀——科主任是我們這個城市最好的腦外科醫(yī)生。
次日上午8點半,在手術(shù)室門口,婉君一把拉住我的衣袖,說,姐姐,我怕。我撫摸著她的小臉,安慰她,說一會就好了,不用怕。她盯視著我,眼里有了淚花,說,姐姐,我會死嗎,我還能長大嗎?我裝做生氣的樣子,批評她瞎說。然后,我跟她說,等你長大了,我們還要看你演的電影、電視呢!你會成為明星的!她再一次緊緊地拉住我的衣袖,搖了搖頭,大人似的嘆了口氣,說,謝謝姐姐,我也想,可我是農(nóng)村娃……婉君示意我湊近她,然后用小嘴緊貼著我的耳朵,悄聲說……只是悄聲說,但那一刻我聽到的是如雷霆震蕩一樣的轟鳴:我只想長大了嫁給哥哥!
我陪婉君媽媽在手術(shù)室門前坐了許久。婉君媽媽告訴我,婉君爸爸多年前因車禍去世,她只有婉君這一個孩子。婉君在鎮(zhèn)中學上初一。這個哥哥是隔壁人家的,孤兒,舅舅收養(yǎng)了他。去年考上了市一中,今年十七歲。因為舅舅家里的人對他不好,所以跟婉君她們一家特別親,把婉君當作親妹妹。婉君也特別喜歡這個哥哥……
午后一點鐘的時候,科主任先出來了,看了一眼婉君媽媽,似面有愧色,然后徑直進了辦公室。過了一會,婉君出來了。跟著出來的科副主任避開婉君媽媽,對我說,情況很不好。
婉君被送進了ICU病房。這個下午,直到最后一刻,我一直呆在ICU病房,科主任也沒有下班回家。到了晚上,婉君的情況愈益惡化,上了呼吸機。跟鄰床的那個顱內(nèi)出血的男孩一樣,已經(jīng)用盡了所有的辦法,只能看婉君的生命力是否足夠頑強了。
我在來回觀察鄰床男孩與婉君床頭的心電監(jiān)護儀時,發(fā)現(xiàn)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現(xiàn)象,兩臺監(jiān)護儀所顯示的心率、血氧飽和度,血壓甚至表示呼吸分鐘次數(shù)的數(shù)值,都驚人的一致,而且各種變化也是同步的。只是有時候,婉君這邊的數(shù)值變化會晚半拍才跟上鄰床男孩那邊的數(shù)值。我還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深度昏迷中的婉君竟然做出了一個動作,將戴有血氧飽和度監(jiān)測指夾的那只手,緩緩地伸向鄰床,伸向那個她可以叫他哥哥的同樣是在深度昏迷中的十七歲男孩……
我無法形容我當時的驚異和震撼!當我確信眼前的這一幕并非幻象時,在強烈的暈眩中,我用兩手抓住了床沿,站穩(wěn)了自己。我沒有哭出聲來,但是眼淚已如海潮洶涌,如大河奔流!過了一會,在我回過頭來的時候,看到科主任站在我身后不遠的地方??浦魅我部吹搅诉@一幕。兩個孩子是結(jié)伴走了,他和她不孤獨,不寂寞??浦魅魏髞磉@么說。
十年后的一個清明節(jié),我回鄖西給姥姥掃墓。在陵園門口等車的時候,看到一對男女青年攙扶著一個步態(tài)不穩(wěn)的中年女人從我面前走過,我立即認出這個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是婉君媽媽,男青年就是當年婉君叫他哥哥的鄰家少年,十年后已長得高大威武,完全沒有了當年的青蔥樣兒。那女青年非常漂亮,有著鄖西姑娘特有的白皙膚色。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我的眼淚下來了。我們的小婉君沒能長大,她跟另一個哥哥先走了,她沒能戴上這枚戒指。 (聽來的故事,講述者是我的文友燕君女士)
編輯:陳小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