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堰廣電訊(全媒體記者 明佳)10月27日,中國文物報刊登了考古學家高星教授的文章《那道埋藏著人類根脈的梁子》,報道內容如下:

作為學堂梁子考古專家組組長并已在遺址連續(xù)工作了4個多月的我,有幸成為該成果的發(fā)布人,并在其后受邀央視“新聞1+1”節(jié)目,對該頭骨的發(fā)現過程與研究價值做了進一步的說明與闡述。一時我因“鄖縣人3號頭骨”而成為“網紅”。
那道埋藏著人類根脈的梁子
高 星
2022年9月28日,國家文物局在北京發(fā)布“考古中國”重大成果,湖北省十堰市鄖陽區(qū)學堂梁子遺址出土第三具直立人頭骨化石的新聞被重磅發(fā)布,引起學術界和社會的廣泛關注,中外媒體做了密集的采訪和報道。
其實,我與“鄖縣人”結緣更早。1989年10月,我剛研究生畢業(yè)留在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工作,在參加于北京房山舉辦的“紀念北京猿人第1個頭蓋骨發(fā)現60周年國際學術大會”期間,聽說在湖北鄖縣(現在改稱鄖陽)發(fā)現一具古人類頭骨化石,而且被湖北省考古研究所副所長李天元先生帶到了北京,參會的少量專家有幸瞻仰了“鄖縣人”的尊容。我彼時尚不屬于“專家”,無緣看到標本。由于當時一些地方單位對研究所的一些先生存有戒心,這具珍貴的人類化石未被拿到會上展示,有機會一睹芳容的人員很少。后來聽聞一向對地方同事熱心幫助的“考古好人”賈蘭坡先生觀察了標本,根據化石上保留的齒弓形態(tài)初步認定屬于南方古猿,并親筆題寫了“鄖縣人”三個遒勁的大字。這讓我對該發(fā)現充滿了羨慕和好奇,因為在中國乃至非洲之外發(fā)現南方古猿化石,那可是石破天驚的重大事件!
第二年,我聽說從曲遠河口(后正式命名為“學堂梁子遺址”,俗稱“鄖縣人遺址”)又發(fā)掘出第二具“鄖縣人”頭骨,愈發(fā)覺得神奇和向往。后來該發(fā)現入選當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一時風頭無兩。1992年6月4日,國際權威學術期刊《自然》(Nature)發(fā)表封面文章,宣告在湖北鄖縣發(fā)現兩具成年古人類頭骨化石。文章認為這兩具頭骨可能屬于男性個體,異常碩大,保存基本完整,但有一定程度的變形,具有直立人與早期智人的混合特征,是亞洲大陸迄今發(fā)現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中更新世人類頭骨化石,對于研究當時人類體質形態(tài)的多樣性和不同地區(qū)古人群的演化關系,具有重大意義。這兩具百萬年前先祖的頭骨就這樣以扭曲的原生態(tài)登上了國際頂級學術期刊的封面,出現在文章的顯著位置中,無需美顏和整形,自然而然成為學術明星,并被諸多期刊和傳媒轉載、跟進。自此,“鄖縣人”走出了國門,在國際學術界和新聞界被廣而告之。
悠忽二十載,我與“鄖縣人”的緣分終于近了一步。2009年初夏。適逢鄖縣人第一個頭骨化石發(fā)現20周年,我作為中科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的副所長,參與組織“紀念鄖縣人頭骨化石發(fā)現2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會上了解了更多有關化石發(fā)現、發(fā)掘與研究的“內幕”,對其學術價值與地位有了更深度的理解。會間參觀考察遺址時得知該道梁子(山崗之意)上原先有一座學校,故得名“學堂梁子”,悠然間對這個地方的文化底蘊肅然起敬。當時梁子上長滿了莊稼,田間一條通向遺址的狹長土路雖然剛被修整過,但仍然泥濘不平。初夏的天氣已經炎熱,烈日當空,炙烤的熱度一如內心的向往和憧憬。眺望梁子南側下方的漢江,汩汩東流,不免感嘆這長天碧水間送迎過多少南去北來的歷史過客?人類在漫長的演化歷程中,始終喜愛逐水而居、與水為伴。水孕育了人類生命,也流淌出人類悠長曲折的歷史。到了第一個“鄖縣人”頭骨化石的出土地,凝視著發(fā)掘翻起的歷經百萬年積淀的老土和泥沙中星星點點的化石殘跡,頓時產生一種回到祖宅老屋般神圣肅穆的莊重感。
2020年11月,“紀念‘鄖縣人’頭骨化石發(fā)現30周年學術研討會”在鄖陽召開。會議的一項重要議題是如何推進對學堂梁子遺址和“鄖縣人”及其文化遺存的發(fā)掘、研究及保護與利用,建設考古遺址公園、開展新的考古發(fā)掘被提到議事日程。我主持撰寫的《關于古人類遺產研究、保護與利用的共識和倡議》成為大會的重要成果。該倡議指出:“學堂梁子遺址是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是國際知名的一處重要文化遺產地,是鄖陽乃至江漢地區(qū)遠古人類的家園。這里出土2具近乎完整的直立人頭骨和伴生的哺乳動物化石、石制品。這些材料是研究舊大陸早期人類遷徙、擴散和東方古人群生存、演化及其后續(xù)發(fā)展的珍貴科學資源,對于延伸華夏大地的歷史軸線十分重要”,強調“‘鄖縣人’遺址及其出土材料仍然有一些不甚明晰的學術問題,包括確鑿的年代,‘鄖縣人’頭骨的精確解剖學特點和內部結構,石制品的技術特點和功能屬性,動物資源被人類利用的方式和程度,古人類的適應生存方式等。這些遺留問題都應該通過新的考古發(fā)掘、研究以及對已有材料的進一步整理、分析加以推進和解決。應充分利用現代科技手段加大信息提取和分析的力度,加強學科交叉與合作,夯實學術基礎,使相關的研究結論更精確、更有說服力,并不斷探尋未知的領域,取得新的突破與創(chuàng)新,為遺址和相關遺產的保護利用及科普傳播提供更多的素材與信息”。
2021年初,為配合考古遺址公園建設,學堂梁子新一輪考古發(fā)掘申請獲得國家文物局的批準。5月下旬,遺址發(fā)掘研討與規(guī)劃會議在鄖陽召開。會上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方勤院長邀請我擔任學堂梁子遺址新一輪考古發(fā)掘與研究的專家組長。我盛情難卻下,帶著與“鄖縣人”三十載若即若離的緣分應允了下來,隨即與陸成秋領隊及核心隊員研討、策劃發(fā)掘計劃與技術方案,至此我與“鄖縣人”終于以念念不忘終有回響的模式縮短了距離。會后的5月30日,一行人來到學堂梁子舉行開工儀式,用系著紅絲帶的鐵鍬為新一輪考古發(fā)掘挖土開鏟。儀式后,我與方勤院長、陸成秋領隊到刻有“第一個鄖縣人頭骨化石出土地”的碑前合影留念。方勤院長腳穿醒目的紅襪子,顯然是希望給新的發(fā)掘帶來好彩頭。他自己可能也未曾料到,當時“再發(fā)掘出一個古人類頭骨”的碎碎念,竟然一語成真!
2022年5月18日,正在北京被新冠疫情攪動得心煩意亂的我接到陸成秋領隊從學堂梁子考古工地打來的電話,得知當天上午在已經發(fā)掘了近一年的探方中出露“鄖縣人”3號頭骨化石!在詳細詢問、觀看圖片-視頻、確定無疑是人類頭骨化石的情況下,我立即興沖沖地電話通知研究所的古人類學家邢松研究員和化石處置技術高手羅志剛高級工程師,準備開赴湖北鄖陽學堂梁子遺址!5月20日,在 “520”的浪漫時節(jié),我們三人為了所愛的“鄖縣人”驅車南下,一路奔襲,朝發(fā)夕至,在落日的余暉中抵達了學堂梁子考古工作站。接下來是7天7夜“躲進小樓成一統(tǒng)”的防疫封控和與先祖“鄖三”相隔咫尺卻無法相見的虐心等待。好在云淡風輕,病毒未侵,解封后第一時間隨領隊來到遺址探方,拜謁半埋半露、端落在古老的土體中、目視東北方的先祖的頭顱。那一刻,我們深深體味到作為考古人的幸運與神圣,內心激蕩著對先祖的崇敬和對其慷慨饋贈的感恩。其后,我們便在“鄖三”的注視下搭建考古方艙,在探方中精細發(fā)掘,在新建成的教室里為舊石器考古高級研修班授課,在梁子的坡坡坎坎上勘察、采樣,直至做“考古中國”的新聞發(fā)布。
春去、夏來、秋臨、冬至,學堂梁子上的考古發(fā)掘經歷了兩年的四季輪回。如今的遺址已經舊貌換新顏,1000多平方米溫濕可控、功能齊全的考古方艙矗立在梁子中央,為考古隊精耕細作的發(fā)掘和數字化觀測記錄提供了優(yōu)異的條件;原先的土路已經拓寬并鋪上了石子,車輛可從梁下的考古工作站直達方艙。早晨,考古隊員步履矯健地行走在這條平坦的路上,迎著東方天際光芒四射的一輪旭日,望著江面隨風漂浮升騰的團團白霧,內心充滿對新發(fā)現、新成果的憧憬;傍晚,邁著堅實的腳步回營,俯瞰著波光熠熠的江面,欣賞著遠方秦嶺山頂絢爛的夕陽和殷紅的晚霞,心中充滿收獲的喜悅和對未來的希望。春天,這里遍地櫻桃、枇杷,吃得隊員們不思餐飲;夏天,棵棵桃樹、棗樹果實累累、蜜汁芬芳,下了工的考古隊員鉆進果林,大快朵頤,滿載而歸;秋天,山坡上柿子樹的碩果黃澄澄金燦燦,秀色可餐,讓人無酒而醉,無肉而歡;現在是初冬時節(jié),漫山遍野的野菊盛開,滿地金黃,爭奇斗艷,隊員和鄉(xiāng)親們采來制成飲品,一口喝下,滿腹芳香!在這里工作,仿佛置身世外桃源,忘了世俗的功利,忘了塵世的喧囂。
學堂梁子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這里埋藏著至少三具直立人的頭骨化石,出土豐富的第四紀哺乳動物化石和一批古人類制作與使用的石器。這些材料,是先祖的遺珍,是遠古人類生存演化的實證,是書寫悠長歷史的神秘字符。有了它們,我們才知道在文字誕生之前尚有超過99%的史前歷史,才有可能去探尋人類的由來及其演化脈絡,才會在一次次的探考與思索中一步步破譯人類自身的奧秘,總結文化發(fā)展與社會演變的規(guī)律,從而知古鑒今,為現在和未來的發(fā)展提供來自歷史的參照與智慧。學堂梁子的神奇還在于一系列數字的巧合:第一具頭骨化石發(fā)現于1989年5月18日;新一輪考古發(fā)掘于2021年5月18日進場,設立總基點并劃區(qū)布方;第三具頭骨化石又恰好在2022年5月18日重見天日!這一串兒巧合或許并非有所寓指,但給了考古人欣喜、回味、傳誦與遐想的空間,也為學堂梁子的發(fā)掘與研究增添了些許神秘的色彩。
這道埋藏著人類根脈的梁子,保存了100多萬年來不同時期的地層堆積、階地序列和系統(tǒng)的古環(huán)境信息,出土的人類化石、生物化石和舊石器時代文化遺存極為珍貴,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發(fā)掘期間我們在附近開展了廣泛的考古調查,在該梁子的多級階地上發(fā)現古人類生存的蛛絲馬跡,在江對面的大樹埡村所在的梁子上發(fā)現更多、保存更完好的舊石器時代石制品和豐富的動物化石。這些遺存表明該地區(qū)在遠古發(fā)生過不同時期、不同人群頻繁的遷徙與狩獵-采集活動,漢水是孕育華夏民族和東方古文明的另一條母親河。學堂梁子遺址所在的秦嶺及漢水中上游河谷是我國也是世界非常重要的人類演化圣地,在陜西藍田上陳村附近發(fā)現的約212萬年前、非洲之外年代最早的石制品,距今163-115萬年間的公王嶺藍田猿人頭蓋骨,在湖北境內發(fā)現的約100萬年前的鄖縣直立人和大約同期的梅鋪直立人、約50萬年前的白龍洞直立人,約10萬年前的黃龍洞早期現代人和150余處舊石器時代各時段的考古遺址,都分布在這一地區(qū),構成200萬年以來人類遷徙演化的廊道。在這漫長的歷史進程中,我們的祖先在這一山川地域適應生存、勞作繁衍,譜寫了一曲曲開拓奮進的凱歌,埋下了一層層實錄歷史的珍寶。



學堂梁子,注定會有更多的歷史遺產和文化寶藏,等待考古人去探索,去發(fā)現,去破譯。
編輯:張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