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溫明 溫至鍇

(2024年4月，湖北十堰)

世人皆知武當山是道教名山，其實在秦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年代，一直到明清，都有和尚活躍在八百里武當山上。今日鉤稽不全的史料，還原明朝嘉靖隆慶萬歷年間的武當高僧孫不二。

由于官方史書一般不為方外之人立傳的原因，故而可從孫不二和尚同時代的官員、學者、碑刻等渠道，收集整理孫不二和尚的生平。感謝先賢袁宏道老先生為后人留下了珍貴的史料。

藏在武當山深處的孫不二墓

一、袁宏道：為孫不二大和尚身后樹碑立傳

袁宏道是明朝萬歷年間著名的文學流派公安“三袁”翹楚。讀者諸君知道，明萬歷年間，張居正當國，勵精圖治，商品經(jīng)濟方興未艾，社會各階層思想解放、追求個性自由，出現(xiàn)了燦若群星的高人逸士。北京房山區(qū)孫圓信，不二大和尚就是一位。

二、孫不二大和尚名震海內(nèi)外

袁宏道在為孫不二大和尚撰寫的碑文開頭講：我小時候就聽說孫不二大和尚的名字，如雷貫耳。估計是因為武當山是明王朝皇室家廟，玄天上帝信仰覆蓋海內(nèi)外，流風余韻播及袁宏道的家鄉(xiāng)湖北公安縣。后來，袁宏道成年后，閱讀王世貞、汪道昆的文集，才知道孫不二就生活在當下。當然，王世貞、汪道昆二位老先生以高僧大德對待孫不二，當時三人都在壯年。歲月荏苒，王世貞、汪道昆二位老先生悠游以老去，恍惚之間過了千年。孫不二老先生尚在人間。袁宏道喜出望外。

三、孫不二大和尚變幻莫測的身世

袁宏道推測，從孫不二與王世貞、汪道昆交往甚密，可逆推他出生在宣德、成化皇帝年間。孫不二和尚的徒弟徒孫對師傅的陳年往事一樣好奇，多次詢問師傅的年齡，孫大和尚均不予回答。于是，徒弟們悄悄翻他的箱底，看到一件舊時絲織衣服。孫不二和尚講：“此武皇帝七年，王城中施食所得衣也?！蓖降茉偃儐柺虑榻?jīng)過，孫不二和尚沉默不語。袁宏道繼續(xù)在碑記里講，孫不二和尚，又名圓信，北京房山人。剃發(fā)白云山，禮大僧德敬為師。往來上方、紅螺之間。二十余年來，足跡遍江蘇、淮安，安徽六安、陜西終南山，每每在一地住幾年時間，所謂“云游四方”是也。

四、孫不二和尚與武當山

他于嘉靖庚申年，因緣際會，至太岳，駐錫虎耳巖。當時的士大夫經(jīng)常拜訪他，朝廷內(nèi)部為皇帝服務的后勤部門經(jīng)常給他送衣食住用物品。據(jù)說，在明朝正德年間，他曾經(jīng)進入皇宮作事，明武宗一高興就賞賜了和尚一套上等的法衣，以此推算，孫大和尚有120歲。估計大和尚有某種神力，或者山里豺狼虎豹懼怕生人，紛紛逃跑或藏身他處。孫和尚倚石為屋，稍稍剪夷其積，圜瓢數(shù)十馀，踞石沿澗，出入幽花美箭之中者，累累如笠?；⒍鷰r巖上蓮池二，闊可二丈，旱歲不竭。蓬室三，方廣當身。這就是說：在山里野外生活，住所是件大事。孫和尚倚石為屋解決了屋頂漏水的頑疾，把周圍雜樹野草收拾清理完畢，四周疊砌石頭瓦塊，糊以黃泥，房屋就形成了。地處荒郊野外，巖屋數(shù)間，山間溪澗水流潺潺，鮮花簇擁，竹林掩映，孫和尚的禪院落成，美宅啊!孫和尚入世深，人情練達，懂得出入往返的做人要義，所得一縷一餐，盡以供十方游衲，行之數(shù)年，遂成十方叢林。恰如劉禹錫所言，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何況武當山聞名遐邇!在孫和尚的苦心經(jīng)營下，也可能是他人品貴重，學問高深，為處在紅塵中的蕓蕓眾生指點迷津，虎耳巖禪院成為十方叢林。這是個有意思的反差現(xiàn)象，本來出家是為了耳根清凈，不成想出名后，又反過來是眾人爭相結(jié)交的對象，“暴得大名反受累”是也。

五、聲名遠播，各界爭相結(jié)交

個人揣測孫不二和尚見多識廣，片言解人疑惑，所以當時社會各界爭相結(jié)交。袁宏道記載，傾震旦士女，號呼悲啼而至者，不至虎耳巖猶未躋岳也。至巖不面頂禮者，自以為慳緣，必痛哭去。否則謹伺巖扉外，經(jīng)數(shù)日得一見，則喜過望，歸而對妻子言，猶有矜張之色，以故虎耳巖之名遍天下。好奇者至附益之以古神僧事，家譚戶艷，雖齠男稚女靡不道。計賢士大夫之轍以日至，尚方之賜，掖庭之供以月至。自嘉、隆以來，耆宿之著聞未有若師者也。然師務為密行，不以解顯，應機之言，多依孝敬，撫摩煦煦，猶乳母之于驕子。金錢涌而至，拒不納，有贈糈者，付常住作供。四十余年，影不出山，趺坐一龕中，如朽株。雖利根之士，好為奇談詭學者，睹其顏，莫不肅然增敬。

六、后人還原場景，孫不二和尚成為武當山金名片

不到虎耳巖，仿佛沒到武當山;到虎耳巖沒見著孫和尚，心里也很遺憾;有心誠者，就在虎耳巖外等候，過了兩三日見上一面，大喜過望，回家對老婆孩子夸耀一番，洋洋得意?？磥恚沸亲鍙墓诺浇癫唤^如縷啊!這種社會現(xiàn)象，符合一般大眾的心理期待，普通人都是從名人包括掌權(quán)者、讀書人獲得自我價值的肯定。虎耳巖一時成為中華大地人人向往的地方。于是乎，好奇者給孫和尚添加上諸多既往有名僧人的神奇事跡，消息不脛而走，家喻戶曉，少男少女無不津津樂道。樹大招風，人怕出名豬怕壯。社會各界名流拜訪者絡繹不絕，朝廷經(jīng)常有賞賜物品。嘉靖、隆慶以來，還沒有哪位有名望的僧人有如此大的影響力。然而孫大和尚深深懂得隱藏為處世妙訣，和人交流，勸人孝順父母謙虛待人，向母親對待心靈受傷的孩子，如春風和煦。社會給金銀如潮水一般涌來，拒收。送來的糧食等，則交給身邊作為日常用度。孫不二在武當山上四十余年，影子都不出山。平時趺坐在龕中，就像一顆千年老樹。即使追名逐利之徒，夸耀所謂學問的專家學者，目睹孫不二大和尚的談吐后，都為之肅然起敬。

七、袁宏道在碑記結(jié)尾深情回憶

余慕師久，常以其耄，恐不及待。今年侍大人山行，獲一拜師于巖間。師貌甚腴，額隆隆起，至頂光滑可鑒，短鬢數(shù)莖如雪。見人闔其目，聞根甚利，語清健，望而知為有道。會慈圣出內(nèi)藏金，為師治塔。塔甫成而余至。師之孫真慧等，以記屬余。世系年甲既不能詳，不敢妄載。庚申以后詳之，抑其大者。至若游人之所傳，好事之所述，俟他時入山，實而志之，今未暇也。

縱有千年鐵門檻，總須一個土饅頭。世上沒有不死的人，也沒有不滅的國。袁宏道我仰慕孫大和尚已久，經(jīng)常因為他年老，怕來不及看到他的真容。今年我陪父母朝謁武當，獲得拜師于虎耳巖的機會，看到孫大師容貌豐腴，前額隆起，頭頂光滑可鑒，兩鬢短須發(fā)數(shù)根雪一樣白。見到客人后，閉上雙目，耳朵好使，言辭敏捷，一望可知是得道高人。適逢萬歷皇帝母后李太后拿出私房錢為大師修塔，孫大和尚圓寂了。孫大和尚的塔剛好建成我又到了，他的徒孫真慧等，請我為孫大和尚做一篇生平記事。可惜孫大和尚的的年齡經(jīng)歷不能夠詳細知道，不敢揣測和記載。庚申以后的情況知道的詳細一些，我揀主要的予以記述。至于他交游人之所傳，好事之所述，等到合適機會再到武當山時，考證確實后再記下來，這次冗事纏身沒有時間啊。

綜上所述，武當山山巒清秀風景幽奇，是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重鎮(zhèn)，是儒釋道匯合之地，是寬厚包容大氣的山峰，是庇佑中華兒女的圣山福山靈山壽山德山。

編輯：萬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