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楊某芬和丈夫鄒某海夫妻倆從吉林公主嶺市乘火車南下,到2600多公里外的四川彭州,準備和在那定居的兒子一起過年。
這對夫婦可能壓根都沒想到,他們和兒子的性命全都葬送在了那里。而殺害他們一家三口的,竟是兒子鄒術(化名)的岳父張某軍。
張某軍一審被判死刑后,提出上訴,二審改判死緩。
得知這一消息后,楊某芬夫婦遠在東北的親屬難以接受,他們已向最高人民檢察院遞交了抗訴申請。
4月12日,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回應稱,正在依法認真評查本案,將切實做到嚴格司法、維護公正、接受監(jiān)督、回應關切。
楊某芬的哥哥楊先生告訴極目新聞記者,得知這個消息后,他看到了不確定的希望。
爭執(zhí)引發(fā)的慘案
楊某芬和丈夫鄒某海都是中學教師,家住吉林省公主嶺市,兩人遇害時分別為57歲和58歲。

楊某芬和鄒某海
楊先生介紹,鄒術是妹妹和妹夫唯一的孩子。鄒術和妻子張雨(化名)是大學同學,兩人談戀愛時,張雨的父親張某軍就不太同意。

鄒術
但兩人還是于2013年結了婚,并在四川彭州安家。2017年,鄒術的岳父張某軍和岳母姚某英從河北保定來彭州照顧懷孕的張雨。當年,張雨生了一個女兒。
但之后,夫妻二人的關系有了裂痕,鬧了兩次離婚也沒離成。后來,鄒術就搬了出來,一個人在外租住。2019年1月,楊某芬和丈夫從吉林坐火車出發(fā),來到彭州看望兒子,住在兒子的租住處,并準備在那度過春節(jié)。
到了彭州沒多久,慘劇發(fā)生了?!?019年1月10日那天,他們一起去看孫女,結果被鄒術的岳父給殺害了。”楊先生說,案發(fā)地點,就是鄒術和張雨婚后購置的房中。
2019年12月,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了此案。
據(jù)成都市人民檢察院指控,2019年1月10日10時許,被告人張某軍與其妻姚某英在彭州市天彭鎮(zhèn)某小區(qū)家中因鄒某某(鄒術女兒)帶養(yǎng)問題與被害人鄒術、楊某芬、鄒某海發(fā)生爭執(zhí)。過程中,鄒術、楊某芬為爭搶鄒某某與姚某英發(fā)生抓扯,張某軍上前阻止時被鄒某海推開,張某軍遂從家中陽臺儲物柜內(nèi)拿出一把剔骨刀指向鄒術等人欲制止其行為,但鄒術、楊某芬未理會,張某軍即持刀分別向鄒術、楊某芬胸部捅刺數(shù)刀,隨即又向鄒某海胸腹部捅刺一刀,致鄒術、楊某芬當場死亡。后張某軍撥打110投案未果,停留案發(fā)現(xiàn)場被民警抓獲,鄒某海經(jīng)送醫(yī)院搶救無效死亡。
一審判決書中張雨的證詞顯示,她稱自己和鄒術2013年結婚,同年共同購買房產(chǎn)。2017年6月份,張某軍和姚某英來幫忙照顧待產(chǎn)的張雨。后楊某芬來過家里后,她與丈夫的關系變僵了。女兒出生后7天,鄒術就借口出差走了。10月22日,她和鄒術因抽煙問題發(fā)生爭執(zhí),鄒術說離了婚,你也別想好過,然后走了,直到2019年1月10日都沒回來過。2017年11月份,鄒術曾起訴離婚,因孩子不滿一歲,法院沒有受理。2018年12月初,鄒術又起訴離婚,法院判決不支持離婚。當時鄒術就說他的父母要過來搶房子、孩子。“對于這個問題,我父母說,只要鄒術回來好好照顧好我和孩子,就不計較了;如果離婚的話,就好聚好散?!睆堄暾f。
張雨還稱,當天她在外面接到母親電話,說鄒術他們來家里鬧事,將張某軍推倒在地,要來搶孩子、搶房子。她給物業(yè)打了電話,一邊回家一邊打電話報警。然后,張某軍打電話讓她打120,等她回到家,看見警察已封鎖現(xiàn)場。
張某軍供稱,鄒術和其母親當時要搶孩子,看到他們搶小孩,就想拿刀嚇唬他們。當時鄒術俯身揪著姚某英的頭發(fā),張某軍走近他,鄒術還沒有放手,張某軍就正手握刀朝他的胸口扎了一刀,接著又朝同一個部位扎了一刀,鄒術就在沙發(fā)上不動了。這時,楊某芬都還站著抱著外孫女鄒某某的頭在搶。張某軍就走上前正手握刀往楊某芬胸口扎了兩刀,楊某芬就直接坐在沙發(fā)上不動了,鄒某??吹剿玫对怂麅鹤雍推拮雍?,就正面朝張某軍撲了過來,張某軍就用刀往他身上扎了一刀。
對于“搶孩子”的說法,楊某芬的哥哥楊先生等親屬稱,這只是兇手一家的說辭,楊某芬姨家沒有購買返回東北的車票,也沒預備嬰兒用品,不像是馬上要將孩子搶走帶回東北的跡象。
二審改判死緩
極目新聞記者注意到,一審時,張某軍的辯護律師提出,本案由家庭糾紛引起,被告人行為不具有預謀,行為具有防衛(wèi)性質,在量刑上均應當加以區(qū)分的辯護意見。
一審法院查明,本案因家庭糾紛引起,雙方為爭奪鄒術與張雨之女鄒某某發(fā)生爭執(zhí),被告人并未面對我國刑法規(guī)定的不法侵害,其行為不具有防衛(wèi)性質。此外,被告人犯罪手段特別殘忍,犯罪后果特別嚴重,無論是否系預謀犯罪,均不影響本案的定罪和量刑。該辯護意見不能成立,不予采納。
對于辯護人所提張某軍具有“自首”等多個法定或者酌定從寬情節(jié),與被害三人關系特殊,請求從輕處罰的辯護意見。經(jīng)查,張某軍雖然具有自首、如實供述、自愿認罪等量刑情節(jié),但其犯罪手段特別殘忍,結果特別嚴重,罪行極其嚴重,其具有的自首、如實供述、自愿認罪等情節(jié),不足以對其從輕處罰。該辯護意見不能成立,不予采納。
2019年12月30日,法院判決,張某軍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一審之前,張雨那邊就請求我們出具諒解書,還說可以賠償,但我們沒同意。”楊先生說,楊某芬和鄒某海都有姊妹,大家都沒出具諒解書。一審判決結果出來之后,張雨那邊又聯(lián)系他們,請他們出具諒解書,楊先生等親屬沒有同意,后來和張雨沒了聯(lián)系。
直到前不久,楊先生的親屬從四川蜀鼎律師事務所微信公眾號發(fā)布的一篇文章得知,張某軍二審改判了死緩。
這篇文章發(fā)表于2020年12月14日,稱當年12月初,該律所律師收到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的張某某故意殺人案二審刑事判決書,人民法院依法采納辯護律師提出的“對張某某不適用死刑”的辯護意見,依法改判上訴人張某某死刑緩期兩年執(zhí)行。
目前,該文章已刪除,但楊先生已截圖留存。
“這篇文章的信息指向張某軍。我們得知這個消息后,都難以接受?!睏钕壬嬖V極目新聞記者,近日有幾名親屬趕到成都,從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獲取了二審判決書。
二審判決書顯示,辯護人提出了如下辯護意見:本案應定性為故意傷害致人死亡;被害人有過錯;本案系家庭糾紛引發(fā),張某軍有自首、認罪悔罪,獲取被害人親屬的諒解等法定、酌定從輕處罰情節(jié),本案不屬于主觀惡性極深,人身危險性極大的案件,對上訴人不判處死刑更能實現(xiàn)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tǒng)一。
四川省人民檢察院出庭檢察員提出:原判認定事實清楚,定性準確,審判程序合法。量刑適當。建議二審維持原判。
法院認為,張某軍行為已構成故意殺人罪,犯罪情節(jié)惡劣,后果特別嚴重,依法應予嚴懲。張某軍在明知他人報警后留在現(xiàn)場等候,歸案后如實供述,系自首并當庭認罪,可從輕處罰。
關于辯護人所提張某軍具有自首等多個法定或者酌定從寬情節(jié)的辯護意見,經(jīng)審查,張某軍確有自首、自愿認罪、被害人親屬諒解等法定、酌定從輕情節(jié),該辯護意見成立,予以采納。
對于辯護人所提對張某軍不適用死刑的意見,法院認為,根據(jù)刑法第四十八條第一款的規(guī)定,“死刑只適用罪行極其嚴重的犯罪分子。對于應當判處死刑的犯罪分子,如果不是必須立即執(zhí)行的,可以判處死刑同時宣告緩期二年執(zhí)行”。在本案的客觀危害后果方面,上訴人張某軍因子女家庭婚姻糾紛而持刀致三名被害人死亡,犯罪情節(jié)、后果均特別嚴重;在張某軍的主觀惡性方面,本案系發(fā)生在特定親屬之間,基于被害人不期而至且搶奪孫女,張某軍勸阻無效情況下為維護自身及親人的利益及安全而實施的激情犯罪,被害人對矛盾激化負有的直接責任,致其犯罪行為的可譴責程度降低,應當與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其他故意殺人犯罪案件有所區(qū)別;張某軍作案后,在被害人一家失去反抗能力,尤其是被害人鄒某海被其捅傷后,沒有繼續(xù)加害;在得知他人報警后在現(xiàn)場等候警察,歸案后如實供述,反映出其在激情犯罪后認罪、悔罪的主觀心態(tài)。因此,從上訴人張某軍的主觀惡性來看,尚不屬于犯罪動機極其惡劣,犯罪目的及其卑鄙,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情形。
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判決,撤銷一審判決中對被告人張某軍的量刑部分;上訴人張某軍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zhí)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本判決為終審判決。
四川高院回應
“判決書說,張某軍已經(jīng)取得受害方的諒解,我們沒有諒解他。”楊先生說,此前他和其他親屬已向最高人民檢察院遞去了抗訴申請書。最近,他們也在網(wǎng)上發(fā)帖反映了此事,引來許多網(wǎng)友關注和熱議。
4月12日,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通過官方微博和微信公眾號發(fā)布通告稱,最近,該院二審的張某軍故意殺人案受到社會關注。對此,該院高度重視,正在依法認真評查本案,將切實做到嚴格司法、維護公正、接受監(jiān)督、回應關切。

4月12日晚,楊先生告訴極目新聞記者,他已看到該通報。“看到的是不確定的希望,公告是看到了,但沒人聯(lián)系我們。”楊先生說,雖然妹妹妹夫和外甥的遺體早已火化,但骨灰還在公主嶺市殯儀館存放,暫未下葬。
湖北好律律師事務所陳亮律師認為,生命權越來越受到重視,大的原則是少殺慎殺,所以性質不是非常惡劣的話,一般是不直接適用死刑立即執(zhí)行的?!叭绻缸镄袨樽锎髳簶O,基本是沒什么余地,但這個案子還是有些不同?!标惲琳f,在本案當中,張某軍并不是蓄謀已久,而是臨時起意,屬于激情犯罪;還有一個情節(jié)就是,張某軍刺了鄒某海后,沒再繼續(xù)行兇,事發(fā)之后沒有逃跑,相當于有一個自首情節(jié)。
“雖然有上述情節(jié),但此案中三人死亡的情節(jié)非常嚴重。另外,張某軍到底屬不屬于被諒解,這一點也是有爭議的?!标惲琳f,二審改判死緩確實會引來一些爭議。
陳亮還稱,雖然二審雖然已結束,理論上是畫句號了。但我們國家有一個不作為制度性的糾錯方式,就是申請抗訴。
“一審不服,提起上訴后,必然會有二審。但申請抗訴不是必然的,是小概率的,可能幾百件里有一兩件被受理,被受理的案件當中又只有很少的能改判。”陳亮說,在本法院、上級法院或者檢察院認為原審判決有錯誤才能提審或者是要求指定重審。
“所以說,案件重審的可能性還是有的,但不是一個正常的路徑?!标惲琳f。
編輯:董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