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前，鄖陽區(qū)鮑峽鎮(zhèn)一名年僅4歲的男孩被人拐走。25年來，孩子的家人四處尋找始終未果。與此同時，鄖陽區(qū)警方也始終未曾放棄對此案的追查。

一個多星期前，這起25年前的案子終于有了新的轉機。在短短一個星期內(nèi)，鄖陽區(qū)公安分局刑偵大隊民警輾轉湖北、河北、陜西三省多地，最終將當年拐賣男孩的主要犯罪嫌疑人抓獲，并根據(jù)線索順利找到被拐賣的孩子。

站在兒子當年被拐的鐵路旁，李漢云忍不住再次落淚。

“做夢都等著這一天，總算等著了”

遲到25年，一家三代相聚西安

6月5日早上5時許，鄖陽區(qū)鮑峽鎮(zhèn)東溝村的柴永貴、李漢云夫婦便收拾一新出了家門。這一天，夫妻倆將趕赴300公里外的西安市，與被拐25年的兒子相見。

“做夢都等著這一天，總算等著了。”李漢云嘴里叨咕著，喜極而泣。此前，她在煎熬中苦尋了25年，直到6月3日下午突然接到公安局打來的電話：“經(jīng)過DNA比對，你家25年前丟失的孩子找到了。”那一刻，她忍不住大哭了一場。得知兒子已在西安成家立業(yè)且工作繁忙，李漢云夫婦決定到西安去見兒子。

7時許，柴永貴夫婦在鄖陽區(qū)公安分局門口與該局刑偵大隊長李發(fā)濤等辦案民警會合。為了找到柴永貴夫婦25年前被拐賣的孩子，李發(fā)濤等人已連續(xù)加班一個多星期。汽車發(fā)動，一行人很快踏上福銀高速，直奔西安。

經(jīng)過4個多小時的奔波，汽車停在西安市雁塔區(qū)一家酒店門口。車剛停穩(wěn)，李漢云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車，柴永貴緊隨其后。不遠處，一名黑衣青年快步迎了過來?！斑@就是你的親生父母?！崩畎l(fā)濤上前對黑衣青年說。

眼前的這名黑衣青年，原名叫柴祥兵，小名兵兵，正是柴永貴夫婦25年前丟失的兒子。時隔25年再相見，一家三口拘謹而興奮。柴祥兵的妻子抱著一歲多的兒子，也出現(xiàn)在團聚現(xiàn)場。一家三代人，以這種誰也不曾想到的方式相聚。

“我們到屋里說。”柴祥兵的妻子將抹淚的丈夫和婆婆讓進了提前訂好的包廂。李漢云瞄了一眼兒子的后頸，那里有道淺淺的疤痕。只有她知道，兒子脖頸處的這道疤痕，是小時候穿兜兜時不慎勒傷留下的。

一桌豐盛的飯菜，并未引起眾人的興趣。柴永貴夫婦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兒子身上。不善言辭的柴永貴，見兒子給自己敬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旁邊的李漢云，則不停地用餐巾紙擦眼淚，時不時地向兒子講起以前的事情。“我們家住在鐵路邊，都怪我們沒照看好你?！睋膬鹤勇牪欢窖?，李漢云特意放慢了語速。

做程序員的柴祥兵，同樣不擅表達。聽父母說起自己小時候的事情，他再也忍不住眼淚?！斑@一切來得太突然了，我一時有些難以接受。我(養(yǎng))父母都70多歲了，身體也不好，他們待我非常好，等到家里安頓好，我一定到湖北去看你們?！蓖蝗坏弥B(yǎng)育自己20多年的父母不是親生的，他顯得茫然失措。

柴永貴夫婦拿著兒子一歲多時的照片，與孫子一比，兩人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李漢云笑著逗樂了有點害羞的孫子，將提前準備的大紅包，全都塞到孫子懷里。

下午3時許，柴永貴夫婦與兒子一家告別?！爸滥氵^得好，我們就放心了。我們對你沒有任何要求，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你妹妹鬧著要來，我們沒讓她來。你還有個弟弟，現(xiàn)在上高二?！崩顫h云向兒子簡要介紹了家里的情況，并一再叮囑兒子要好好孝敬養(yǎng)父母。

驕陽炙烤下，一家三代揮手作別。車窗外，柴祥兵揮著手，欲言又止。車窗內(nèi)，李漢云再次掩面抽泣，柴永貴則依依不舍地望著兒子，直到視線模糊。

柴祥兵兒時照片。

“是賣青椒的時候出的事，悔死了”

自家門前，4歲男童被人拐走

柴永貴夫婦不愿回憶當年的往事，但在過去25年間，兒子兵兵被人拐走的事一天也不曾從他們腦海中淡去。

1991年，鄖陽區(qū)鮑峽鎮(zhèn)的柴永貴與李漢云結為夫妻。1992年10月，他們的兒子兵兵出生。為了改善家庭狀況，頭腦靈活的柴永貴平時外出打工或做生意。“當時下煤礦掙錢，我就跟著村里的幾個熟人去了河南平頂山?！辈裼蕾F回憶說。

1996年12月29日，柴永貴從煤礦上辭工，返回鮑峽鎮(zhèn)的家。正是那一天，他們的兒子兵兵被人拐走，從此杳無音信。

那一天，頗有生意頭腦的柴永貴從河南帶回一批新鮮的青椒?！昂幽夏沁呝u2毛多錢一斤，老家能賣8毛，結果就是賣青椒的時候出的事，悔死了!”說起往事，柴永貴滿是自責。按照計劃，那天家里要殺年豬，結果原本聯(lián)系好的殺豬匠忙不過來，于是他和妻子一大早趕到集鎮(zhèn)上，想先把辣椒賣了賺點錢。

夫妻倆出門前，將兵兵留在家中，由爺爺照料。上午10時許，柴永貴的父親跑到鮑峽鎮(zhèn)集鎮(zhèn)上找到柴永貴夫婦：“兵兵沒來找你們?娃子咋不見了?”父親的一句話，讓柴永貴兩口子頓時慌了起來。扔下尚未賣完的辣椒，夫妻倆一人在集鎮(zhèn)上尋找，一人則往家的方向跑去。

鮑峽鎮(zhèn)集鎮(zhèn)并不大，柴永貴挨家挨戶問了一遍，沒人見過兵兵。從他家到集鎮(zhèn)，步行用不了20分鐘，李漢云反復找了好幾遍，也沒發(fā)現(xiàn)孩子的下落。只有一位鄰居說，一個多小時前看到兵兵在他家附近的鐵路旁玩耍?！班従诱f孩子當時在往集鎮(zhèn)方向走?！崩顫h云說。得知孩子丟了，鄰居們紛紛幫著尋找，但眾人找了一圈，都沒發(fā)現(xiàn)兵兵的影子。

那年的冬天很冷，柴永貴兩口子急得滿頭大漢，一家人午飯都沒吃，也沒找到孩子的下落。當天下午，李漢云在一位親戚的陪同下到鮑峽派出所報了案?！爱敃r沒有監(jiān)控，警察走訪調(diào)查了很多人，幫著找了好久，還是沒找到?！辈裼蕾F說。隨后幾天，他們逐步擴大尋找范圍，但始終一無所獲。唯一得知的是有人看到一個河北人曾與一名陌生男子帶著兵兵出現(xiàn)在鐵路邊。盡管民警也開展了大量調(diào)查，但這個河北人的詳細情況沒有人知道，兵兵被拐案也成為一樁懸案。

當天距1997年春節(jié)只有38天，柴永貴和李漢云失去了他們年僅4歲的兒子。

柴永貴一家三代與辦案民警合影留念。

“只要有一點線索，我們都會去找”

從未放棄，25年舊案終現(xiàn)轉機

兵兵丟失后，柴永貴一家始終未放棄尋找。

“只要有一點線索，我們都會去找?！崩顫h云說，有一次聽說鄖西縣有戶人家抱養(yǎng)了一個孩子，年紀、時間都跟兵兵差不多，她便跑到派出所求助。鄖陽警方立即趕赴鄖西調(diào)查核實，結果那個孩子并不是兵兵。

在李漢云家中，至今還保留著這些年來她為了尋找兒子請公安機關和村委會開具的各種手續(xù)和證明。但一次次尋找，均以失敗告終?！八较吕锊恢揽捱^多少回。”李漢云留著兵兵兒時唯一的一張照片，時不時會拿出來看上一眼。后來，她隨柴永貴外出打工，實際上是為了減少在家里睹物思人的痛苦。

一直到2000年，夫妻倆才生下女兒小珍。2004年，他們又有了小兒子小峰。即便如此，他們始終沒有放棄尋找大兒子。但茫茫人海，大海撈針般的尋找談何容易。

與此同時，鄖陽警方也始終未放棄對兵兵的尋找。他們?yōu)椴裼蕾F夫婦采集了血樣，并將信息輸入全國打拐DNA信息庫。

上個月，鄖陽區(qū)公安分局再次啟動該案的偵查程序，該局刑偵大隊長李發(fā)濤，成了這起案件的第一負責人?！罢{(diào)查一起二十多年前的案件，難度確實很大?！崩畎l(fā)濤告訴記者，受多種因素限制，線索非常有限。

翻開已經(jīng)泛黃的案卷，李發(fā)濤等人逐條篩查當年的信息。“當年的筆錄中提到，當時有個河北人在案發(fā)前后出現(xiàn)過，但不知道名字，也沒有其他任何線索?！崩畎l(fā)濤說，根據(jù)綜合研判，辦案民警認為這條線索最有價值，筆錄中提到的“河北人”也具有最大的嫌疑。于是，尋找“河北人”成了辦案民警的重點工作。

為了找到這個“河北人”，李發(fā)濤等人頗費了一番周折。幸運的是，辦案民警通過廣泛走訪調(diào)查和技術手段得到一條信息：2019年，一個叫陳相國的人曾到過鄖陽區(qū)胡家營鎮(zhèn)，而他很有可能是當年那個“河北人”。“如果不是現(xiàn)在的技術幫忙，我們也無法找到這條至關重要的線索。”李發(fā)濤說。

“他說話時冒出了鄖陽區(qū)的方言”

口音露餡，狡猾的人販子落網(wǎng)

在做足功課之后，李發(fā)濤等人決定先會一會這個陳相國。5月27日，李發(fā)濤趕赴陜西省寶雞市，在一家工廠里找到了在此打工的陳相國。

面對找上門的湖北警察，陳相國始終不肯承認自己跟鄖陽區(qū)有任何聯(lián)系。為了讓陳相國放松警惕，李發(fā)濤一開始并未過多提及案情，反倒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對方聊著天，而正是這次看似無關緊要的聊天，讓狡猾的陳相國露出了馬腳。

“他說話時冒出了我們鄖陽區(qū)的方言?！崩畎l(fā)濤說，這進一步加深了陳相國的嫌疑。

隨后，辦案民警對陳相國展開攻勢，從當年的案情，一直聊到相關法律知識。在曉以利害之后，陳相國的心理防線終于崩潰。在緊接著進行的突擊審訊中，陳相國交代了自己當年從鮑峽鎮(zhèn)將柴祥兵拐賣到河北的全過程。

其實，陳相國是鄖陽區(qū)胡家營鎮(zhèn)焦園村人，本名叫余金泉。1982年，余金泉10歲，村里來了位河北人，在當?shù)厥召徤缴系闹褡幼鼋ㄖさ厣系哪_手架材料。有一天，余金泉的父親帶著他去賣竹子，見余金泉衣衫襤褸，這位河北人掏出幾元零錢給了他們父子。就這樣，余金泉的父親跟這位河北人熟悉起來。再后來，因家庭貧窮，怕養(yǎng)不活孩子，余金泉的父親便將他送給了這位河北人。河北人將余金泉帶回河北廊坊后，又將他送給一戶張姓人家做兒子，改名張輝。15歲那年，處于叛逆期的張輝又跑到一戶陳姓人家，自此改名陳相國。

1996年冬，24歲的陳相國回鄖陽區(qū)胡家營鎮(zhèn)看望自己的親生父母。正是這次探親之旅，讓他變成了人販子。

“見四周無人，我倆就想把他抱走賣掉”

連哄帶騙，鐵路旁拐走4歲男童

這次回老家探親，陳相國還帶著一名男子同行(尚未歸案)。在老家閑著無事，陳相國和同伴決定到焦園村附近游玩。1996年12月29日，兩人沿著襄渝鐵路往鮑峽鎮(zhèn)步行，當行至鮑峽鎮(zhèn)東溝村境內(nèi)時，發(fā)現(xiàn)了坐在鐵軌旁哇哇大哭的柴祥兵。

“見四周無人，我倆就想把他抱走賣掉?！标愊鄧淮f，他們掏出隨身攜帶的方便面和火腿腸遞給柴祥兵，得知柴祥兵找不到父母了，謊稱帶他去找父母。就這樣，二人一唱一和，抱起柴祥兵沿著山間小路繞到附近公路邊，攔下一輛客車到了十堰城區(qū)，然后坐火車返回了邯鄲。

回到邯鄲后，陳相國將柴祥兵放在自己家中養(yǎng)了兩天，同時四處打聽誰家要孩子，最終得知其養(yǎng)父的一個親戚家只有4個女兒，打算抱養(yǎng)一個兒子繼承香火。陳相國養(yǎng)父的這個親戚，正是柴祥兵的養(yǎng)父彭雙木(化名)。隨后，陳相國以3000元的價格，將4歲的柴祥兵賣到了彭家。柴祥兵從此改名為彭小軍(化名)。

幾天的哭鬧后，年幼的柴祥兵逐漸淡忘了遠方的親生父母，而河北邯鄲的彭家，也從此替換掉了他記憶深處那個鐵路旁邊的家。

因為當?shù)刂啬休p女思想嚴重，雖然是花錢買來的兒子，柴祥兵還是被養(yǎng)父母視如己出，照顧得無微不至。加上4個姐姐的疼愛，被拐賣到千里之外的柴祥兵，生活上倒也不曾吃苦受罪。疼愛歸疼愛，彭家對柴祥兵的身世卻只字不提。

“家里4個姐姐都沒怎么讀書，我是唯一一個上了大學的?！?月5日，在西安跟親生父母見面時，柴祥兵說起自己在河北養(yǎng)父母家的生活時介紹道，由于學習成績好，他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畢業(yè)后進入西安一家大型企業(yè)工作，目前已在西安成家。

如果不是拿著DNA鑒定報告的警察突然找上門，已經(jīng)用彭小軍這個名字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柴祥兵，做夢也想不到親生父母找了他25年。

“通過大數(shù)據(jù)比對，找到6名符合條件的人”

一周跨三省，民警破獲陳年舊案

隨著陳相國的交代，塵封25年的案子逐漸水落石出。實際上，鄖陽區(qū)警方在陳相國到案后，為了搞清全部真相費了很大的周折。在短短一個星期的時間里，辦案民警輾轉湖北、河北、陜西三省多地。

5月27日，李發(fā)濤等人帶著陳相國返回鄖陽區(qū)，第二天便辦好手續(xù)并將其送進看守所。5月29日，李發(fā)濤等人又根據(jù)陳相國交代的線索遠赴邯鄲。然而，陳相國交代的線索始終有所保留?！八f柴祥兵的養(yǎng)父叫張某某，也確實有這個人，但并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李發(fā)濤告訴記者。

趕到邯鄲時，正好趕上當?shù)乜耧L暴雨。一開始，在當?shù)鼐絽f(xié)助下，他們找到了陳相國所說的張某某。張家確實有個年紀跟柴祥兵相仿的兒子，但幾經(jīng)比對，壓根就不是?！坝谑牵覀兺ㄟ^大數(shù)據(jù)比對等方式，一共找到6名符合條件的人。”李發(fā)濤介紹，之后在邯鄲警方及當?shù)卮逦瘯f(xié)助下，終于找到當年以3000元錢買回柴祥兵的彭雙木。

經(jīng)過民警反復做工作，彭雙木夫婦將塵封了25年的往事和盤托出，民警得以知道了柴祥兵的詳細情況及聯(lián)系方式。與此同時，民警現(xiàn)場采集了柴祥兵養(yǎng)父母及一位姐姐的血液樣本。5月31日晚，在處理完邯鄲的事后，民警們又購買了當天最后一班開往西安的火車票。沒有座位，幾名民警一路站到西安。

6月1日，民警在西安找到了柴祥兵一家。面對突如其來的民警、不敢想象的身世，柴祥兵一時無法接受，甚至懷疑民警是騙子。得到養(yǎng)父的肯定、看了警官證后，柴相兵才逐漸接受事實。在長時間的思想工作后，民警采集了柴祥兵的血液樣本。為了早日完成DNA比對，李發(fā)濤從西安將柴祥兵養(yǎng)父母、姐姐及其本人的血液樣本加急快遞回十堰。做完這一切，李發(fā)濤才帶著奔波了一個多星期的辦案民警返回鄖陽區(qū)。

6月3日下午，DNA鑒定結果出來了，彭小軍與彭雙木夫婦沒有親緣關系，彭小軍與柴永貴夫婦的DNA比對吻合。結果證明，彭小軍就是25年前被拐賣的柴祥兵。

一樁25年的陳年舊案，終于真相大白。

一個殘缺25年的家庭，從此得以團聚。

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李發(fā)濤告訴記者，另一名涉案嫌疑人的身份已確認，警方已將其列為網(wǎng)上在逃人員進行抓捕。

編輯：董滿